在手术室里,有一台特殊的手术,它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却承载着两份截然不同的命运:一边是生命缓缓落幕,一边是希望悄然降临。
想必你已经猜到,这就是器官获取手术。
今天(2026年6月11日)是第十个中国器官捐献日,本篇特别节选麻醉纪实小说《深呼吸,开始麻醉了》中的“手术室里的重生”章节(篇幅原因略作删减)。
透过麻醉医生的视角,我们将一同探寻器官捐献背后的悲恸、温暖与坚守,看见生命离去时的体面与尊严。
也愿大众放下偏见,为这份生命接力多一份理解与动容。
作者 蒋政宇
海军军医大学特色医学中心麻醉科主治医师
医学科普作者
中央电视台“科普中国”推荐创作者
中国科普博览“致知计划”新人奖得主
“他会痛吗?”
“您放心,就像普通的手术一样。”
这天,我正在整理急诊手术文书的时候,一通电话打来:“麻醉科吗?OPO的患者可以来接了。患者的生命体征平稳,也有气管导管。”
到达急诊ICU的时候,OPO志愿者还陪在家属身边。此时,病床上的患者嘴里插着气管导管,监护仪的参数平稳正常,就像是普通病房里用了镇静药的患者。
OPO志愿者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患者的父母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拿着几张告知书——器官捐献相关的文件。
OPO手术,即器官获取手术,是针对已经脑死亡的患者,在事先签署了器官捐献同意书和家属同意的情况下进行的器官获取手术。
根据患者的身体情况以及器官的健康状态,OPO手术常常要在短时间内获取多个器官。在这个过程中,也需要麻醉医生在手术全程进行完整的麻醉管理,保证生命体征的平稳,直到所有获取操作结束。
OPO手术并不多,一方面是因为满足器官捐献条件的患者少。满足OPO手术条件的患者必须达到明确的临床脑死亡诊断,与此同时,器官功能要相对稳定,能够满足器官获取且器官在移植后能够继续工作。
另一方面是因为器官捐献需要患者本人和家属都同意。尽管一些患者已经自己做过器官捐献登记,但在实际操作中,医生需要再和家属确认是否同意,并完成告知、签字的完整流程。这个过程并不容易。
我们一起把患者转运到推车上。家属走在床两边,卫生员师傅推着床缓缓前进。我和OPO志愿者一起走在后面,还有急诊科的一名医生陪着一同往手术室走。
“谈的过程顺利吗?”我试图找点话聊。
“他爸爸一直挺理性的,觉得应该尊重儿子之前的决定。只是他妈妈一直很反对。”
“一共谈了多久啊?感觉你们都很累。”
“昨天晚上7点多到现在,一天一夜。”志愿者头也没抬地说道。
从急诊ICU转运来的路上,我和患者的家属并没有太多的沟通。他们走在前面,步伐和推车的速度同步,妈妈的手始终牵着儿子,眼睛也一直在看着躺在床上的儿子。
一行人抵达手术室,外科团队早已就位。众人合力将患者转移至手术床,巡回护士仔细检查管路、皮肤及各类引流装置。
我拿着麻醉知情同意书走到门外,准备与家属沟通签字。
“我是他的麻醉医生,我们接下来准备开始麻醉了。我需要和你们做一下告知,请你们签字。这是麻醉知情同意书。”我把2张麻醉知情同意书和签字笔递到他父亲的面前。
“他会痛吗?”一旁的母亲问我,哭湿的眼睛里,两个眼球布满红血丝。
“您放心,不会痛的。他不会有任何痛苦,就像普通的手术一样,我们会用全套的麻醉药物。”我想尽可能消除他们的顾虑。看着他们已经疲惫不堪的身体,我不敢再给他们增加任何一丝担心。
“手术医生都到了。您签完字,我们就会开始麻醉和手术。”
他的父亲接过签字单,没有一点迟疑地签了名。在另一栏写上与患者的关系——父子。写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手轻微地抖了抖,简单的笔画在纸上写得有些歪扭。
“谢谢你们。”转身进门之前,我对他们说:“以往都是患者在递给我同意书的时候对我说谢谢的。”
我关上门,从门缝里看到他们抱在一起,母亲失声痛哭。
一台注定结局的手术
回到手术间,监护仪已经接好,麻醉药也准备好了。巡回护士组织外科医生一起进行三方核对,确认患者信息和手术部位以后,我将麻醉药推入血管。麻醉开始。
OPO手术,采用和普通手术完全一样的麻醉药物和方案,充分的镇静、镇痛和肌肉松弛。
尽管脑死亡患者大脑已经存在不可逆的损伤,经过严格的临床查体和检查试验,确认对外界刺激、疼痛等都没有任何反应,但在手术过程中,仍需要对痛觉进行全面阻断。
除了保证手术平稳之外,充分的镇静、镇痛也有人道主义考虑。此刻躺在手术台上的仍然是一个患者,即使这是他生命尽头的最后一台手术,我们仍旧应该像对待普通手术一样一丝不苟地完成。
麻醉诱导完成后,我调整好维持麻醉的药物剂量,然后打开麻醉信息系统记录信息。外科医生已经开始消毒铺单。一切准备就绪以后,OPO志愿者组织手术室所有人围站在手术床周围进行默哀。
图 / 手术室医护向器官捐献者默哀致敬 图源 纪录片《你好,儿科医生》
日常嘈杂的手术室,此刻只有监护仪“嘀——嘀——”的声音。
默哀结束,手术室重回忙碌——护士清点器械,外科医生开始消毒铺单,我则提前备好血管活性药物,应对器官分离后可能出现的循环衰竭。消毒结束,手术器械和人员全部就位,外科医生在手术开始前进行告知:“麻醉医生,我们准备开始。”
“开始吧。”我盯着监护仪的数据波形有规律地调控。外科医生手上的柳叶刀在皮肤上划下切口,切口渗出血液。
为了更方便地获取器官,手术切口相比于平时更长一些。由切口进入腹腔,然后止血、分离。肾脏的解剖结构相对简单,整理分离好肾脏周围的包膜结构,然后把肾门处的肾动脉、肾静脉和输尿管分离好,沿着血管向下保留一段,做好结扎,就可以获取拿出。
较为精细的操作在于器官和周围组织的分离。因为分离之后的器官还要移植到另一个身体,所以血管的分离要特别留有余地,尽可能地保留长一些,这样在后期移植的时候,可以根据受体的需要进行修整。
肾脏离开身体以后,泌尿外科的两名医生立刻转战到操作台,开始对离体器官进行处理:用预冷灌洗液冲净血管内残血,同时快速为器官降温,延长离体存活时间,然后放入低温生理盐水浸泡,层层密封后装入转运箱。
手术台上随即继续开展第二个肾脏的获取工作。外科医生抬头看了看监护仪说:“麻醉医生,尽量维持住血压,减少缺血时间。”说完,又继续埋头工作。
尽可能保证器官在离体前的血供,是移植手术成功的关键。器官长时间缺血后再次接入受体血液循环,堆积的代谢废物与酸性物质会进入循环系统,不仅会对器官本身造成损伤,还会导致受体身体内部代谢紊乱,严重的还会发生恶性心律失常。这就是临床常说的“缺血再灌注损伤”。
我进一步加快输液,加大药物剂量,血压虽然慢慢上来了,此时心脏却开始出现一些间断的心律失常,但仍然以保证脏器的血液供应为先。
图 / 麻醉医生调试麻醉机 作者供图
第二个肾脏获取结束,泌尿外科医生已经转到另一个操作台对肾脏进行灌注操作,然后将肾脏打包好,放入转运箱。
“我们的获取结束,麻醉医生可以停止循环支持了。”外科医生开始缝合操作,巡回护士也开始清点纱布、器械、缝针等。
我停止了升压药的输注,同时减慢了输液速度。血压随即开始快速下降,波形逐渐平缓。心电图开始频繁出现室性心律失常。
如果是普通手术术中出现这种情况,我可能已经忙成热锅上的蚂蚁,正通过各种抗心律失常的药物来稳定、恢复心脏的正常节律。但此时,我只是看着这些失常的心电图波形出现,从一个,到几个,到最后心电图的波形完全混乱,不再和脉搏波形吻合。
渐渐的,心电图的波形变得上上下下毫无规律,脉搏和动脉血管中的波形已经趋近于直线。这说明,心脏已经不再跳动,只残留一些心肌电活动,这就是心脏完全停止跳动前的表现——肌电分离。
直到最后,心肌的电活动也完全停止消失,心电图波形归于一条直线。
我把监护仪的报警关闭。没有了以往伴随着脉搏的“嘀——嘀——”声,手术室变得异常安静。
外科医生把腹部逐层缝合,然后贴上无菌敷贴。我把麻醉药关停,关闭呼吸机,然后坐下来把麻醉记录单上的信息填写好。
巡回护士把患者身上所有的管道拔出,帮他把面部擦拭干净,穿好病号服,然后和卫生员师傅一起将患者转运出手术室。
至此,OPO手术结束。
手术室里的重生
在这一台OPO手术之前,我完成过近30例的肾移植手术、3例肝移植手术和1例心肺联合移植手术。
每次手术我都会看见临时赶过来的、等待移植的患者,他们中有四五岁的孩子,有20多岁的大学生,有两个孩子的妈妈……他们带着期待和惊喜走上手术台。有时手术已准备就绪,在等待不远万里携器官匆匆赶来的外科医生时,他们会看着手术室的无影灯流泪。
图 / 医生乘飞机运送供体器官 图源 纪录片《闪闪的儿科医生》
有时我会问:“这个手术,等了多久?”两年、三年,甚至五年。
我也会看到移植手术中,外科医生从转运箱里拿出被层层包裹浸泡的移植器官,然后缓缓放入受体患者体内的全过程。
很多次,当血管缝合完毕,肾动脉夹打开,移植肾脏的肾动脉也开始搏动,然后看着原本青紫色的肾脏被鲜红色的血液灌注而慢慢变成粉红色,甚至在肾脏包膜下能看到一些浅表的血管网逐渐弥散开来。那一刻,我能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搏动。
而相比于器官移植手术,OPO手术带给人的震撼更直击人心。
图 / 监护仪上的各项数据
监护仪上刻画着心电、脉搏、动脉血压的波形,波动的声音响彻手术室。我们在一个光亮而回响着心跳声的房间里悉心工作,也通过感受这些搏动来反思我们的技术和操作。
只不过,在手术开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这台手术的结局。
当器官的获取最终结束,外科医生平静地说出“获取结束,麻醉医生可以停止循环支持”时,我看到监护仪上原本规律搏动的波形逐渐变为一条条直线。
作为麻醉医生,我习惯在紧迫、高压的环境下工作,在危急的时候力挽狂澜,在死亡逐步迫近的时候挺身叫停。
而在OPO手术的尾声,面对监护仪上各种参数的报警、生命体征的逐步消失,我必须按捺住职业本能的反应,目送一个生命走完最后一程,并一再确认,他这一程没有痛苦。
我会确认麻醉药物仍然在持续地给入,镇痛和镇静都有效而充足。直到所有生命体征归于直线,所有缝合完成,我再关闭麻醉药的阀门,停下呼吸机,宣告结束。
我突然有些理解,麻醉医生这个职业最为核心的坚持其实不是守护生命,而是尊重生命。
正如我们都认为生命无比宝贵,在失去自主意识的手术中,患者将生命和信任交予麻醉医生,以示对生命的尊重。
而在生命的最后一程,当一个患者勇敢地选择奉献他人的时候,我们也应倾尽所学,保证这最后一程足够平和、舒适,保证他们有尊严地离开。
尊重一个生命活着的权利,也保证一个生命离开的尊严。在手术室里听见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声,也在手术室里听完生命的最后一次心跳声。
《深呼吸,开始麻醉了》
书号:9787535981868
作者:蒋政宇
出版社:广东科技出版社
麻醉医生是一个离公众十分遥远却实际息息相关的群体。他们不直接治疗特定疾病、不关注单一器官部位,但从一个婴儿的呱呱坠地,到生命的尽头,麻醉医生参与了人生全程的守护。本书揭开麻醉医生的神秘面纱,让大家了解这个职业在做什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本书也提供认识医学和疾病的全新视角:“战胜疼痛是科学赋予的人权” “一台平稳的手术背后其实暗流汹涌” “守护年轻的生命是责任,护送临终的生命也是责任”……通过本书传递全新角度的健康认知,提供少见的医学场景。